淺談曾國藩對聯(lián)的古文手筆論文
[論文關鍵詞]曾國藩對聯(lián)古文筆法
[論文摘要]曾國藩對聯(lián)自古文脫胎而來，文氣噴薄，如干莫不可逼視。構篇一字立骨，立意巧于避忌，行文回風激水、一波幾折，遣詞巧力并絕，寥寥數(shù)句，而余味無窮。
曾國藩在晚清特定歷史文化背景下，發(fā)展了桐城派古文理論。在文道關系上，既主張經(jīng)世濟民，又強調(diào)怡情悅性；在創(chuàng)作理論上提出“情”與“理”結合的自然愜適，倡導“陽剛之美”。他的文學思想，使“文蔽道喪”的桐城古文得以中興。作為一個古文大家和對聯(lián)大家的曾國藩，在精心構撰對聯(lián)之時，他的古文筆法會不知不覺地融入其中，從而使他的對聯(lián)有著獨特的魅力。本文參照清人李扶九、黃仁黼的《古文筆法百篇》試著對曾聯(lián)加以分析。
挽湯鵬
著書成二十萬言，才未盡也。
得謗遍九州四海，名亦隨之。
此聯(lián)被譽為“奇氣噴薄，如干莫不可逼視”“俱極倜儻”。湯鵬二十歲中進士，聰明過人，其詩極其豪放，才氣十足。所著《浮邱子》政論文集洋洋灑灑二十二萬字，時人贊譽甚高。但其行為在曾氏看來卻有點怪誕。“湯海秋久與之處，其人誕言太多，十句之中僅一二句可信。”本聯(lián)以湯鵬的“才”“名”為眼，曲折變化。“著書成二十萬言”本應是逞才逞氣，但曾氏卻說是“才未盡也”，在褒的基礎上更進一層。“得謗遍九州四海”是一件極不光彩之事，是對湯鵬的貶，然而，筆鋒一轉“名亦隨之”。整首聯(lián)，上聯(lián)先揚，在揚的基礎上再進一步。寫到此處，把湯鵬的才說到極點，似乎對湯氏不好再用其他語言來評價了。下聯(lián)于是就蕩開一筆，先說他的缺點，說時人對他的貶損，“謗遍九州”可知他的臭名，可謂臭名昭著，但并不是真的說他的臭名，而是以此作伏筆，臭名之后，對他的贊譽也不絕于世，“名亦隨之”。下聯(lián)就在反襯的基礎上更進一層完成了對湯氏的頌揚。《楹聯(lián)新話》對此聯(lián)有評價：“獨曾文正才力標舉，夭矯老蒼，自成一格。亡友馬賓侯稱其運古文法于聯(lián)語中，洵不虛也。其最佳者，如挽湯鵬。”
挽梅霖生太史鐘澍
萬緣今已矣，新詩數(shù)卷，濁酒一壺，疇昔絕妙景光，只贏得青楓落月。
孤憤竟何如，百世貽謀，千秋盛業(yè)，平生未了心事，都付與流水東風。
此聯(lián)被譽為“文正愜意之作，百年來，何人敢與抗手”。“梅霖生太史諱鐘樹，以詞臣終老，未克一展偉抱，旋即辭世。”“萬緣今已矣”滿腔感慨噴薄而出，然后徐迂道出梅氏往昔生活狀態(tài)，從內(nèi)容、情感、語氣上較首句舒緩。最后來一句“只落得青楓落月”，“只落得”是在中間三句上的又一次轉折，使語氣又跳躍地承接了首句“萬緣今已矣”的似是無奈的感慨。整個上聯(lián)氣勢如噴涌而出的江水，突破一個險峻的隘口，進入了一個比較寬闊的水面，在人們的審美期待中下聯(lián)應順流而下。但是，曾氏的高明，或是高超之處在此又體現(xiàn)出來。下聯(lián)“孤憤竟何知”一個設問再次把讀者期待心理提起，如回風激水，蹙蹙生漪，在再次歷數(shù)所憤所憾之時結束全聯(lián)。一波幾折，不引古，不用喻，層層翻新。
挽馬端敏
范希文先天下而憂，曾無片時逸豫。
來君叔為何人所賊，足令千古悲哀。
對于“挽語有極難措筆者”曾氏又用另一筆法來寫。馬端敏在校場被刺殺，光天化日之下，眾目睽睽之中，一個總督在校場上被殺，于清政府來說不是一件光彩的事。曾氏于是隱而不談這一點，“只刺取一二”，因“不勝稱愿，則取其特別者言之，亦足動人”。如此聯(lián)語“飛鳴處僅‘來君叔為何人所賊’八字，蓋略其同而單言其異也。”正如《古文筆法百篇》所說，“巧于避忌，最為得體。”其次，此聯(lián)也用了一個襯托法，“凡對聯(lián)出幅略平淡無礙，惟對幅則不可不求壓倒出幅。對幅一奇警，出幅雖平淡，亦被襯好，此聯(lián)即其例也。”
挽凌荻舟水部太夫人
折葼教蘇氏兄弟，要知取次成名，曾斷慈母機中杼。
負米走大湖南北，豈意歸來失恃，空悲游子身上衣。
此聯(lián)圍繞母子情深，及因這份情而為對方真誠地付出反復鋪敘。慈母教子，佳兒“負米走大湖南北”，都是因為深愛對方。“負米”指竭力侍奉父母。但是，慈母望穿秋水仍然等不到佳兒歸來。待一朝歸來，慈母卻早已撒手人寰，只有對著烙下母親慈愛之心的故物而空悲切。“望”是因為愛，“空悲”也是因為愛，此聯(lián)字字句句都是因愛而生發(fā)，可謂“一字立骨”。 挽賀映南太學夫人
柳絮因風，閫內(nèi)先芬堪繼武。
麻衣如雪，階前后嗣總能文。
“柳絮因風”出于謝道韞“未若柳絮因風起”。賀夫人德行頗好，有聲譽，并有文才，故特注明賀的夫人姓謝，并引用“柳絮因風”，暗指賀夫人之姓氏，同時贊揚賀夫人的文才。
此聯(lián)中心意思是對賀夫人的贊賞，說她生前的美德，她的懿行，都為后輩所崇，為后輩所效。閫，門檻，“閫內(nèi)”在此指閨門，實為女德之門。在曾氏的內(nèi)心，傳統(tǒng)的'三綱五常根深蒂固。他內(nèi)心嘔歌，贊嘆的女性，肯定是一個集傳統(tǒng)婦道于一身的典范的傳統(tǒng)女性。他常常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為這些女性唱著贊歌，他希望乾坤的扭轉靠這些完美人物的典范，“先芬”對后輩的濡沫。這么一個時刻以轉移社會風氣、端正輿論、敦厚風俗為己任，花大力氣重建精神風尚與道德秩序，力圖挽回頹風敗象傳統(tǒng)秩序的捍衛(wèi)者，這么一個認為自己對傳統(tǒng)禮教的維護義無反顧地衛(wèi)道士，當然他希望她們的身后，是一個個踏著她們足跡的完美的婦人。繼武，是接著她的足跡。武：足跡。
“柳絮因風”并不僅僅是構成文義的暗含意韻，不單單是中心思想的直接組成部分，更重要的是它在整個語境的營構，對中心思想延伸語義起著其他部分難以替代的作用。在中國文學意象中，“柳”的內(nèi)涵極為豐富。“柳”象征高風亮節(jié)，陶淵明自號“五柳先生”，《五柳先生傳》“宅邊有五柳樹，因以為號。閑靜少言，不慕榮利”。“柳”象征著“送別、離別”。宋詞中，“柳”的意象不勝枚舉。周邦彥“柳陰直，煙里絲絲弄碧”，高柳垂陰，煙中弄碧，千絲萬縷，依依有情。李商隱“人世死前惟有別，春風爭擬惜長條”“為報行人休盡折，半留相送半迎歸”。“柳”在這兒延伸語義，“柳”象征著賀夫人的高風亮節(jié)，“柳”象征著“后嗣”們對她的依依難舍，綿綿不斷之情。“柳絮”在“柳”的內(nèi)涵之外又在氛圍的渲染上加深一步。一說到“柳絮”，人們不禁想到料峭的春風中，漫天飛舞的毛茸茸的柳絮迎面撲來，在這本應是等待萬物復蘇的季節(jié)，飛舞的柳絮總會帶來一絲淡淡的愁，是離愁？淡而遠，輕而難以捉摸，在你的心頭縈繞，揮之不去。
同時，“柳絮因風”與“麻衣如雪”相互照應。同為白色之物，同為故人逝去而出現(xiàn)的兩種物象。“麻衣如雪”，是一種白描，是對賀夫人后嗣們悼念的隊伍的直接描寫。如雪的麻衣，在中國文學的意境中還沒有形成一個固定的意象。它不象“柳”，一說到“柳”，人們會想到離情別恨，心頭會升起依依不舍之情，而“麻衣”則僅僅只是使人想到殯葬，只是一種現(xiàn)象，沒有太多的感情內(nèi)涵。如雪的麻衣，只有靠因風漫天飛舞的柳絮賦予它更深的意韻、內(nèi)涵。
對賀夫人的贊賞在這美麗的畫面中顯得如此搖曳多姿，也只有曾氏才有如此手筆。真如清·朱應鎬《楹聯(lián)新話》所評：“湘鄉(xiāng)曾文正公、德清俞蔭甫太史以殊勛碩學咸精此體。蓋期事雖細，至其比事屬辭，得心注手，巧力并絕，非淹博閎深之士弗能也”。
參考文獻：
[1]龔聯(lián)壽.聯(lián)話叢編.江西人民出版社，2000，8.
[2]曾國藩.曾國藩全集·家書.岳麓書社，1985，10.
[3]清·黃仁黼，李扶九.段干木明校注.古文筆法百篇.黃山書社，2002，2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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